白云生道：“对五圣兽来说，万灵为失衡，而对你来说，五圣兽为失衡。但其合击之力绝不会弱于你。”

天松没有立即回答他，而是气运丹田，天灵飞出一缕黑白相融的气，落在掌心。

他笑道：“它们的力量的确不弱于我，但只要有它在，我永远是王，它们永远是臣。”

白云生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缕气，问道：“这是什么？”

天松傲然一笑，道：“人界尊者创造阴阳界时留下的一缕混元真气，有它在手，天下皆在手。”

说完，只见天松手掌轻拂，那一缕混元真气倏地飞入了白云生的天灵。

“现在，它是你的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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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气一入体，白云生顿觉天地清明，万物在心，身体的每一寸都荡漾一种掌控众生的气魄！

他闭眼参悟了稍许，睁开眼，眼中露出一丝明悟，道：“你便是用它，成就了如今的阴阳界？”

天松点头道：“不错。三纪元前，那时候阴阳界刚刚诞生，天地初分，混沌方晓，江河泛滥，山鬼暴虐。在我轮回成神的九万余世中，五圣兽先生于天地，随之妖族诞生，阴阳界进入了蛮荒时代。你不会想象到，一个人在满是妖兽的世界里该如何生存下去。那是一段只有鲜血和杀戮的漫长历史。直到我成为神，一切才有了改变。”

想起过往，天松更加唏嘘道：“彼时五圣兽俯瞰天地，妖族称霸山河，无尽的杀戮已经让阴阳界有了失衡之势。所以我成神之后，便借混元真气在阴阳界各处移山填海，试图衍化新的生命来制约妖族。经历了千百万年的尝试，我成功了，天地间果真出现了一种新生命。他们虽然没有妖族强悍的体魄，却天启灵智，悟性聪慧，我将他们称之为人族。在我的引导下，人族繁衍生息，修行悟道，很快便形成了与妖族抗衡之势。人妖两族相争了五百万年，天地才慢慢恢复了平衡，文明开始慢慢滋生，山河大地也得以休养生息，阴阳界才得以稳定下来。”

白云生淡淡道：“这听上去，是一项艰苦又浩瀚的工作。”

天松露出一丝苦笑，道：“还不止如此。五圣兽本为本源所生，亦有维护天地之责，却因当年我强取源气，它们苏醒后记恨于此，全然不听我的意志。在天地衍生生命时，它们故意延缓源气运转，而且每次新种族诞生，都会暗中指使妖族前去打压消灭。”

白云生道：“你已成神，为何不剥夺五圣兽的不死之身？”

天松又苦笑道：“它们与五行本源互为一体，本源乃天地根基，有它们在，本源便能稳定。而且彼时阴阳界已经动荡不安，若动了他们，只会加剧恶果。”

白云生接着再问道：“就因为这些？”

天松深深地看了一眼白云生，无所谓地叹了一口气，说道：“你既成神，我也该告诉你。神只能维护天地安稳，不可对阴阳界内生命动手，插手下界之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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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云生道：“可最后，你还是对他们动手了，将他们赶去了阳界的祖海。”

这回天松一下子陷入了沉默不语。

白云生站起身，接着道：“在我看来，事情或许是这样。人与妖斗了三个纪元，你管理了阴阳界三个纪元，天地已经稳定运行，你可谓功德圆满。可你并没有找到神的接班人。”

天松怔怔地看着白云生，正色道：“不错，我在日常管理天地的同时，一直在从人族中发掘神的继承者。碧落黄泉，阴阳鬼主都曾是备选人。可直到第三个纪元后期，还是没有结果。”

白云生接着他的话说道：“然后我的出现，改变了你和五圣兽。”

天松点点头，承认道：“不错，你的出现引动了我体内的混元真气，这才引起了我的注意。而五圣兽认为你也诞生于天地，与他们同根同源，遂将你当成了妖族翻身的救世之星。”

白云生道：“而我出世后，见到的却先是你。”

天松笑道：“我查看阴阳界生死簿，知你生于阴阳之气，孕于五行之中，天资远超人与妖，便想收你为徒，育你成神。”

白云生道：“可我拒绝了你。”

天松不吝赞美道：“不错，我见你时，你灵台纯净，目存天地，遇神不避，乃是千万年不出世的灵魄。比我当年不知强了多少倍，甚至比乾纲之界和九巫死狱中的一些天才也不遑多让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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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云生垂了垂目光，喃喃道：“我这个名字，也是你取的？”

天松道：“不，是你告诉我的。这你也不记得了？”

白云生道：“不，我记得，我只是想验证一下。”

天松道：“原来如此。其实我一直想不通，当初你为何会拒绝我，答应它们。”

白云生道：“因为它们告诉我，我也是妖。而当时妖族已经被人族赶杀地流离失所。”

天松高深莫测地看着白云生，问道：“是吗，那你是妖吗？”

白云生没有回答，却接着自己的话说道：

“我记得那时候你告诉我，要相信自己，去做自己相信的事，而且一直指点我修行。多年后，我帮助冥界妖族建立了万妖城。在你和五圣兽的共同指点下，修为也达到了六星仙人。但我的内心却越来越迷茫。我不明白人为何杀妖，妖为何杀人，我甚至不明白，人是什么，妖又是什么。”

天松道：“所以你才会来两界山找我。”

白云生道：“其实，我有个疑惑一直到今天才明白。当年我去帮助妖族，你不但没有拦阻，反而指点我修行，以及后来我插足冥界人妖两族的所有事情，其实都在你的计划之中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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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松又端起一杯酒，露出一丝不察的微笑，道：“接着说。”

白云生道：“自我出世以后，你所做的一切，都是为了渡我成神。你之所以放任我插手人妖纷争，就是为了引我入轮回。因为在你眼中，只有轮回，才能参悟生死。”

天松放下空杯，自信道：“没错。”

白云生目光倏地一凛，道：“所以，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人界尊者许你的那场因果，让自己离开阴阳界！”

天松脸色不为所动，淡道道：“不，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天地之道。为了万千生灵。”

白云生忍不住嗤笑道：“那你当年对五圣兽动手，镇压九尾狐，逼迫四圣逃离冥界，以至五行本源无人看管，源气失衡，后又放任人族赶杀妖族，也是为了苍生？”

天松抬起目光，“反击”道：“这些都是因为你。”

白云生冷冷道：“因为我？”

天松闭了闭有些疲倦的双眼，解释道：

“本来你初悟了毁灭之力，给五圣兽带来了希望，可你却自愿放弃一切，进入轮回转世。五圣兽竟因此迁怒于我，倾五行之力发动了那场战争，我不得已出手，才导致五行错位。这么多年，我一直在费心维持天地平衡，同时也在寻找它们的下落，希望它们能重回本源。所以才会老成那副模样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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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哈哈哈哈……”

白云生没有再追问，只是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，仰面长笑。

他不知道怎样开口，所以他只能把想说的话笑出来。

此时此刻，此情此地，天松也好，五圣兽也好，人也好，妖也好，在这千千万万年里，在这万万千千、错综复杂、剪不断理还乱的因果里，都不重要了。

“我倒有些后悔成神了。”

等笑得没有力气了，白云生淡淡地抛出了这么一句话。

天松却不急不慢道：“其实我该感谢你。”

白云生瞟了他一眼，冷冷道：“感谢我帮助你脱离这苦海吗？”

天松欣慰地笑道：“不论你是谁，我只能引你入道，你能不能成为神，从来不是我能决定的。我无法左右你的轮回，包括你的最后一世。”

话说到这里，月光也沉到了尽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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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云生站在那座朝天阙的山崖上，举目望月——这里是他诞生的地方，如今只剩下一地久远的废墟和一朵摇曳的幽冥花。

联想到天松今晚的状态，白云生已经有些明白天松为何要选他来成为神了。

他诞生在第三个纪元末，那时天地已被天松管理得井然有序，却仍未找到合适的神位继承人，而他的诞生应天地之道，不在天松计算之内，便被其当成了天选之人。

……

时至如今，他知道了一切，却又好像什么都没知道。

他走完这一趟，这一生的因果，千千万万的因果，难道只是因为天松想找一个神的继承人？

白云生想到这里，嘴角不知又在笑什么，冷冷道：

“如果是这样，那这神位，也不过如此。”

天松微微惊讶道：“成为神不好吗？”

白云生道：“那要看成为什么样的神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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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松道：“汝已得道，跳出轮回，不受生死之扰。”

白云生却道：“我从来没想过要成为神。一直以来，我只想知道自己是谁，找到真正的自己。是你们把我逼上了这条路，成了一个一无所有的神。”

天松此时像是在看一个“胸无大志”的后辈，恨铁不成钢般拍案而起，负手喝道：

“荒谬！你已身居大道，天地尽汝享用，生死尽汝掌控，何为一无所有？”

白云生没有看他，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月下的深渊，一字一句地说道：

“得永生，入轮回，悟生死。这都是你的道，不是我的。此时此刻，阳界的山河仍在毁灭的边缘，你把天地管理成这把模样，也配得道飞升？”

天松不理他的质问，云淡风轻道：

“我的管理期早已到了，只要找到新的神，便可以离开。况且阴阳界的天地运转已经成熟，如今五圣兽归位，五行天珠十万年后便会重生，到时阳界自会得救，天地自回平衡。”

白云生道：“那这十万年怎么办？”

天松淡淡道：“生死有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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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也是道？”

“这就是道！”

白云生突然转回炽热的目光，喝道：“这是你的欲！”

天松的脸一下子变得无比冰冷，寒声道：

“你什么意思？我护了这世界三亿年，若没有我，这天地早就完了！”

白云生却道：

“你护天地，是为你。你飞升三界，也是为你。五圣兽煽动人妖纷争，是为己。扶我领袖妖族，也是为己。你们一方为神，一方为圣，却不悟天道，只悟私欲，不渡苦难，只渡自己，岂非早已与道背离？”

天松眼角一狠，第二次拍案喝道：

“白云生，不要以为你已封神，就可以指指点点。实话告诉你，你还没资格跟老夫谈论道！”

白云生吸了一口长长的气，努力平静道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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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道生一，一生二，二生三，三生万物。道常无为而无不为，生命常有为而有不为。你，不过也是一条命而已。”

天松气凶目瞪得滚圆，顿时急败坏道：

“那么你呢？你就得道了？”

白云生沉沉道：

“没有人能成为道，也没有人能超越道。我只是我自己。我在道之中，道在我心中。”

天松气急一笑，无奈道：

“说到底，你还是没有找到化仇解恨之道！”

然而白云生却并没有理会天松的这一句讥讽，无比静如止水地说道：“情，恨。你，我。皆是因果。一切因果皆在道之中。既已入道，何来寻道？”

白云生俯下身子，轻轻地抚了抚摇曳的幽冥花，又抬头看了看将沉的月亮。

此时此刻，他的心里很想知道，当年他还是块石头的时候，身旁的那朵幽冥花是不是也像这样美丽，孤独；头顶的那轮月亮是不是也像这样冰冷，皎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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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白云生！汝大道已成，还想干什么？！”

天松完全没有在意白云生此刻的神态，白云生也丝毫没有在意他的狰狞。

只见白云生轻轻摘下了那朵幽冥花，起身，把花儿贴在心口，忽然之间，脚下风云骤起，竟一步登天，驾着流云向那西沉的月亮飞了去。

“小子！你要干什么？”

天松震惊的神情和声音慢慢凝固在了夜空上的一串流光中——只见飞身而起的白云生仿佛一颗从天上落下的流星，闪烁着耀眼的五彩光芒，飞速地落向长夜的尽头，天空的尽头，大地的尽头。

此时此刻，猛然清醒过来的天松才恍然大悟——这白云生竟然是在兵解神躯！

“你疯了！就为了他们？？？”

天松愤怒地朝天嘶吼着，脚下乘风而起，疯狂地追上那道流星的余光——可此时的他更加清楚——自己已经完全不可能阻止拥有混元真气的白云生了。

“我从来不为他们，我只为自己。”

深邃的夜空中飘来一道遥远的声音，随着那束流星的坠落，永远永远地消失在了茫茫天地之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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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松忍耐了很久很久，才抬起那双充满了震怒和失望的目光，却赫然发现，此时的天上竟然出现了两个月亮——只是一个冷得像冰，一个热的像火。

你见过，温暖得像火一样的月亮吗？

天松已经在这个世界活了三个多纪元，从来没有见过。

可他看向这轮神奇月亮的目光里，却充满了一种往日的情绪——就像是曾经、当年、刚才看着白云生。

万物沉默，万籁俱寂。

不久之后，那个温暖的月亮闪耀出了一种无比绚烂的五彩光芒，仿佛一朵人世间不会再有的绝美烟花，在深远的夜空中幽然绽放，化成无数的光，落进了冥界的山川大地。

等到“烟花”散尽，那轮清冷的月亮也落下了。

阳日初生，万古冥界迎来了诞生以来，第一个晴天。

晴空湛蓝，万里无云。

日出东方，霞光万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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灿烂的晨辉越过大山大河，打在云端的天松身上，落在他已经完全傻掉的目光中——身为阴阳界的第一位神，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——白云生为什么要放弃神位，兵解自陨！

他想不明白，他可能永远都想不明白——因为他从来都没有想明白。

晨光耀起，照得整个冥界山河壮丽，生机勃勃。

天松就如此伫立于空，宛若沉木。

对于这个从异界他乡来此历险的家伙来说，这注定是一场极其漫长的沉思，一场已经超出了天松作为神的认知的沉思。

不一会儿，东方霞光的微风里忽然吹出了一道身影，就吹在天松身旁。

“哎呀，山青水秀，万物峥嵘，这才是冥界啊！”

天松显然第一时间便发觉了这道身影，可他所有的身心仍沉浸在那场沉思中，口中的声音如石如木：

“你是谁？”

来人衣衫简朴，目光平淡，眉宇间透着一股无处不在的神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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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缓缓转过身，一张并不起眼的脸映在温暖的朝阳里——赫然竟是那黄泉路上掌管十八层地狱入口的神秘人！

“看来你的记性并不好。”

神秘人这句听起来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的话，却像是平静海面下突然掀起的一场海啸，瞬间便把天松从沉思中掀飞了起来！

天松感受着来人身上那股独一无二的气息，一双无比精锐的目光飞速凝聚，飞速流转，最终化成了一种极其久远、极其古老的情绪——恐惧。

一种他来到阴阳界之前，便深深刻在灵魂中的恐惧！

“你…你…你是九巫死狱的人？！”

“记性不好，眼力倒还不错。”

转瞬之间，天松身上所有的神态全都“飞灰湮灭”，化成了眼中不可撕扯的恐惧——这种感觉，已经永远地刻入了他的灵魂，无论转生多少世，历尽过少劫，都不会抹去。

他借着神的修为，强行壮着胆子道，颤抖着喉咙说道：“你…你来干什么？我已经完成了任务，按照约定，已经可以离开死狱了！”

神秘人没有情绪地叹了口气，就像一只草原上的大象看着一只趴在牛粪上的苍蝇，冷冷道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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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尊者让你看着它们，你却捅了这么大个篓子。天理人理，你都不该活下去了。”

此话一出，天松顿时彻底慌了神，周身荡起阴阳二气，张牙舞爪地大叫道：

“不，我是神！阴阳界的神！没有我，阴阳界早就完了！”

然而神秘人冰冷的声音，就像雪崩一般吞没了天松在这个天地间能听到的一切声响：

“你只是你。有你无你，天地都是天地。”